适逢苏轼的〈前赤壁赋〉、〈江上萜〉、〈归去来辞〉等书法作品在国立故宫物院为庆祝百年院庆推出的「千年神遇——北宋西园雅集传奇」展出之际（展期2025/10/10～2026/01/07），我们想跟您介绍「不在」此次特展中的《苏轼书养生论真迹》。此册被明代书法家宋克形容为「笔笔超凡入圣」、「子瞻生平第一」的作品，虽然不像苏轼其他墨迹那麽受到瞩目，却隐含着跨时空的健康密码。

文／吴亭瑶

 

宋苏轼书养生论真蹟（册）第13～15开
现藏於国立故宫博物院

 

「⋯⋯善养生者则不然矣！清虚静泰，少私寡欲，知名位之伤德故忽而不营，非欲而疆禁也；识厚味之害性，故弃而弗顾，非贪而後抑也。外物以累心不存，神气以醇泊独着。旷然无忧患，寂然无思虑。

又守之以一，养之以和，和理日济，同乎大顺。然後烝以灵芝，润以醴泉，曦以朝阳，绥以五弦。无为自得，体妙心玄。忘欢而後乐足，遗生而後身存。若此以往，庶可与羡门比寿、王乔争年，何为其无有哉！

东坡居士以桑榆之末景，忧患之余生，而後学道，虽为达者所笑，然犹贤乎已也。以嵇叔夜养生论颇中予病，故手写数本，其一以赠罗浮邓道师。绍圣二年四月八日书。」

 

眼前墨宝出自苏轼（1037～1101）被北宋哲宗贬至广东惠州翌年（1095）抄写三国魏晋时期嵇康（字叔夜，223～263）着作的〈养生论〉。此时距离苏轼以謪居黄州之所自号「东坡居士」已过了15年，即将迈入六十的他在抄完嵇康发表的〈养生论〉写了一段跋语表示：

自己是在饱经磨难之後的人生下半场，才开始学习养生之道，虽然常被嘲笑起步太晚，但有开始总好过原地踏步，因此抄写惠其健康良多的嵇康〈养生论〉数份与好友们分享。

 

康熙临苏轼书嵇康〈养生论〉法帖

有趣的是，苏轼写给庶民朋友真蹟，经过六百多年的分享再分享，辗转来到康熙皇帝手上。这位大清开国皇帝在执政第37年（1698）的例行避暑期间，以四十出头的心境临摹了〈养生论〉中「清虚静泰，少私寡欲」到「蒸以灵芝，润以醴泉」的段落，有如一场跨时空的以文会友。

避暑山庄法帖二（册）清圣祖养生论一则
现藏於国立故宫博物院

 

如今我们看到康熙临摹苏轼书写嵇康〈养生论〉的这段文字，乃出自康熙六十多岁时（康熙55年，1716年）官方出品的《避暑山庄法帖》第二册，同一册里还收录了康熙御笔亲书的儒家经典《大学》，及其临摹明末书法名家董其昌书写〈舞鹤赋〉和〈帝京赋〉，临摹南宋高宗书写〈翰墨志〉等墨宝。

由康熙与翰林院编修讨论，从康熙墨宝中加以挑选、编排，再交由内务府御书处摹刻、拓印做成的「法帖」，不仅是展现康熙学养的文宣，更是这位满人君主赏赐（拢络）汉族文臣、深化君臣关系的文化工具。

从这个角度来看，不论是嵇康主张的养生之道，还是灵芝之於养生的意义，应该都是自古以来中国知识份子的共同语言。

 

嵇康主张的养生之道

秉承老庄思想的嵇康认为形体（身）和心神（心）会相互影响，因而透过千余字的〈养生论〉提出「神形兼养」的养生主张，其重点主要有二：

首先，由於心神不安会使身体失常，因此想要活得健康长久，必须从修养心性、安定心神做起；

再者，由於身体会受呼吸吐纳和所食之物影响，因此建议调息理气、调节饮食、上药养命或中药养性（转以本草维持健康或减轻症状）来引导身体的正常运作，帮助形体贴近心神，避免力不从心。

嵇康对养生的看法其实很像现代人普遍熟知的「生理会影响心理，健康需要身心兼顾」，但在一千八百年前以「修心养性」为主流的养生思潮底下，指出「养护身体也跟养护心神」同等重要，可是前无古人的原创思想呢！其具体的执行方法，就如本文最前面〈苏轼书养生论真蹟〉展现的部分，大意是：

真正懂养生的人，无杂念（清）、不执着（虚）、不躁动（静）、安自在（泰）。他们清楚名利和地位会让人失去自我，所以不去追求，而非起心动念了才勉强压抑；他们也明白过度讲究滋味的饮食习惯会损害心性，所以不屑一顾，而非兴起口腹之慾才强加忍耐。

当心性不受情绪、厚味、名利、慾望等外物牵绊，自然不会心累；当精神时时保持朴实纯净，自然充实饱满。心胸豁达自然无忧，心静如水自然无虑；摒除杂念自然能专注於以心养神，心神和谐自然有助於形体健康。

然後再加上灵芝、甘泉、朝阳、琴音的潜移默化，并且懂得顺应自然规律、体悟生命奥妙，不去追逐表面欢快而是知足常乐，不去执着生命长短而是活得自在，长此以往怎不益寿延年？

 

苏轼也吃灵芝养生？

苏轼谪居广东惠州期间抄写数份嵇康〈养生论〉的前後，曾给身体欠安的同乡好友陆子厚写了一封加油打气的信，其中有一段就写道：

「嵇中散云，守之以一，养之以和⋯⋯然後蒸以灵芝、润以醴泉、曦以朝阳、绥以五弦。仆今除五弦不用外，其他举以中散为师。」

也就是说，除了没有抚琴抒情之外，其他像是吃灵芝、喝好水、晒朝阳等，苏轼都效法嵇康所言。

苏轼谪居惠州期间（1094～1097）写给同乡好友陆子厚的信，信里的「嵇中散」即指官拜「中散大夫」的嵇康。本图出自《东坡先生全集》卷六十，明末文盛堂刊清印本，现藏於哈佛燕京图书馆。

 

苏轼写给好友陈季常的信里也提到吃灵芝的事。陈季常就是那位夫人被苏轼形容为「河东狮吼」的事主，苏轼下放湖北黄州期间经常跟他往来，两人一见面就把酒言欢、谈天说地，还很爱互相较量谁比较会养生。

有一回苏轼在回给他的信里写到：「某虽窃食灵芝，而君为国铸造，药力纵在君前，阴功必在君後也，呵呵！」意思是：「虽然我瞒着你吃灵芝，但现在你竟生了儿子！灵芝虽让我身体强过你，但我积的阴德肯定没你多，呵呵！」

苏轼写这封信的时间，差不多就在宋神宗元丰五年（1082年）他写下千古流传的〈寒食帖〉、〈前赤壁赋〉、〈后赤壁赋〉前後，因此很可能早在四十几岁，苏轼就开始吃灵芝了。

苏轼谪居黄州期间（1080～1084）写给当地好友陈季常的信。本图出自《东坡全集》卷之八十，明万历年间张养正校、聂绍昌编刻本，现藏於哈佛燕京图书馆。

 

人在贬途，养生自保

苏轼在谪居黄州期间写过文火慢炖猪肉的〈猪肉颂〉（当时猪肉价格低廉为穷人所喜，但不为富人所好），也在谪居惠州期间作出「日啖荔枝三百颗，不辞长作岭南人」的诗句，但这位仕途不顺却懂得苦中作乐、品味生活的吃货，其实还是个懂得照顾健康的养生达人。

但苏轼在养生过程中并不迷信，既不被成见所限，也不追求仙丹这种危险捷径，而是透过书中习得的医药知识，或是同时请教在地精通医药的专家，进而在安全的前提下心胸开放地带着好奇心大胆实验小心求证，并且将可行之道简化为有利每天实行的简便养生法，再跟亲友分享。

有学者认为，正因为他从四十几岁开始（首次被贬到湖北黄州之後）身体力行嵇康的养生之道，才能在接下来越贬越南的瘴疠之地随遇而安，并且活到当时少见的六十五岁。身体比他差、官运比他好的弟弟苏辙，也因为参照苏轼的养生指南而比苏轼长寿，活到七十几多岁。

 

生命长度虽操之在天，但
生命品质可以靠养生改善

苏轼留给後人的不只文学、书法、品味和人生态度，还有助人健康、轻身延年的养生密码。诚如他的亲身经验，有开始总好过没开始，即使人生下半场才开始养生也不嫌迟。

也诚如嵇康〈养生论〉所言，追求健康长寿的养生之道，没有立竿见影的速成班，没有不劳而获或一劳永逸的方便门，也无法用强迫自己的方式轧苗助长而能长治久安，唯有心甘情愿、日复一日地养性、修心、安神，并且透过呼吸吐纳（吐出体内浊气、吸入天地清气）、调节饮食，还有灵芝、甘泉、朝阳、乐音来帮助身心相辅相成，日积月累自然而然会有收获。

从一千八百年前的嵇康，到九百多年前的苏轼，历经三百多年前的康熙，再到廿一世纪科学当道的现在，灵芝能在时间淬链中历久弥新绝非偶然。单靠灵芝养生当然不行，但养生过程中有灵芝辅助肯定更能如人之意。

现藏於国立故宫博物院的〈三苏齐美〉是清宫廷画师为皇帝献寿而作的《福寿齐天》册页的其中一开，以苏洵、苏轼、苏辙父子一门三学士之美名，象徵父子同荣、文德相续；图画左下方茶几上的灵芝和松树盆栽则有世代昌贤、家国永祚的寓意。

 

《健康灵芝》杂志107期（2025年10月出刊）封底

 

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年间书法家宋克以草书写在《苏轼书养生论真蹟》後副叶的跋：

「子瞻好写养生论，犹子敬之好写洛神赋。以其心之所好，不觉运腕之倦，而更进书法之神也。此册为罗浮邓道师所作，自始至终，千有余言，笔笔超凡入圣，固知子瞻书为海内第一，观是帖又为子瞻生平第一矣。洛神赋、养生论二者，留传于天壤间，识为希世之宝矣，後人当什袭善藏之，无使作十三行之余憾也。吴郡宋克。」

跟随其後的是明成祖朱棣永乐年间进士李昌祺以行楷写的跋：

「苏长公书，世不多得，拜观是帖，夙昔厚幸矣，附名于末以志敬仰之思。李昌祺。」

 

参考文献

1.孙世民。嵇康养生论探析。兴大人文学报，2007，38:121-164。

2.嵇康。养生论。五臣注文选，宋绍兴辛巳建阳崇化书坊陈八郎宅刊本，1161。

3.嵇康。养生论。重刻昭明文选李善注，清嘉庆九年双桂堂重刊乾隆三十七年海录轩本，1772。

4.吴诵芬。懋勤渊监――康熙时期宫廷刻帖活动研究（摘要）。台北：国立台湾大学艺术史研究所博士论文，2021。

5.苏轼。与陆子厚一首。东坡先生全集（陈仁锡编），明末文盛堂刊清印本。

6.苏轼。与陈季常九首之三。东坡全集（张养正、聂绍昌），明万历张养正校、聂绍昌编刻本。

7.巫仁恕。东坡肉的形成与流衍初探。中国饮食文化，2018，14(1): 13-56。

8.盖琦纾。论苏轼的形神养生。⾼医通识教育学报，2006，1(1): 49-62。

9. 吴亭瑶。宋苏轼养生论真蹟。健康灵芝杂志，2025年10月号107期封底。